奶酪入甜点的历史:从古罗马到现代芝士蛋糕
加糖的奶酪如何跨越两千年,从加图的罗马 savillum 一路走到 syrniki、纽约厚砖与轻盈的日式风格。
作者:谢尔盖·马尔季诺夫

加糖的奶酪如何跨越两千年,从加图的罗马 savillum 一路走到 syrniki、纽约厚砖与轻盈的日式风格。
作者:谢尔盖·马尔季诺夫

人类给奶酪加糖已有两千年,至今我们仍把这成果叫作甜点
我们真正读得到的最古老芝士蛋糕配方,出自一位罗马政治家之手。大约公元前160年,老加图在他的农事手册《农业志》中记下了一种名为 savillum 的糕点:新鲜奶酪、面粉、鸡蛋、蜂蜜,烤好后再淋蜂蜜、撒罂粟籽。他还记下了 libum,一种献给家神的奶酪面包。这些都不是稀奇玩意儿。它们是日常食物,而背后的手法从未真正消失。
留存下来的,是这样一个想法:新鲜的软质奶酪——说白了就是沥过水的凝乳——在甜食里表现得极好。把它和鸡蛋、糖一起轻火加热,乳蛋白便凝成柔嫩、切口利落的奶冻。这一招分枝到了世界各地:化作斯拉夫的煎凝乳饼,化作纽约那块厚重的方砖,化作轻得几乎托不住自己的日式海绵蛋糕。六道菜,一条从罗马农庄一路延伸到你烤箱的未断之线。
Libum——罗马人为众神烘烤的奶酪面包
Libum 是把里科塔风味的新鲜奶酪与面粉、鸡蛋一起捣匀,做成小面团,铺在月桂叶上,盖着陶罩烘烤。加图把它记为祭神供品,但凡尝过的人都明白,它顺带也当了早餐。它本身几乎不甜;蜂蜜是后加的,温热地浇在上面。
这是其余一切的根上祖先。它确立的原理简单却承重:新鲜奶酪自带足够的蛋白质和水分,几乎不靠别的东西就能粘住面糊。行家的关键一步,是拌匀前把奶酪沥透——垫上布的筛子里搁上一个钟头。湿的里科塔做出来黏腻沉重,沥透的凝乳则给你湿润却挺立的面芯。
Savillum——真正的第一块芝士蛋糕,写于凯撒出生之前
Savillum 更接近我们所认得的芝士蛋糕。加图的版本把新鲜奶酪与面粉、鸡蛋、蜂蜜拌在一起,放进陶器里烤,再以蜂蜜和罂粟籽上光。比 libum 更甜,中心更软,毫无疑问是一道甜点。
它在这条谱系中的位置举足轻重:正是在这里,奶酪不再是咸口主食,而彻底投向了甜味。而这一切之所以成立,全靠鸡蛋。它们身兼两职——增添浓郁,更要紧的是受热凝固,把松散的凝乳锁成可切的整块。低温慢烤,约160°C,待中心还微微晃动时取出。余温会替你完成凝固;烤过头的 savillum 会变得发韧、渗水。
Syrniki——征服东欧的早餐版本
Syrniki 是用 tvorog 做的小煎饼,那是斯拉夫的农家奶酪,比里科塔更干、更酸。以鸡蛋和少许面粉黏合,用黄油煎到外金内软、绵润。乌克兰人和俄罗斯人会配着酸奶油和果酱,一盘一盘地吃。
这是同一个古老想法,只不过改在平底锅里煎,而非烤箱里烤——足见 libum 的手法北上扎了根。最经典的失败,是为了不让面糊摊开而加太多面粉,结果做成一个个像冰球一样紧实的硬饼。别这么干。把 tvorog 沥干,面粉用到最少,成形的小饼冷藏十分钟,再用中火煎,让它在塌下之前先定型。奶酪要尝起来像主角,而不是黏合剂。
经典芝士蛋糕——人人脑中那块厚重的美式方砖
这是大多数人说"cheesecake"时所指的东西:奶油奶酪与糖、鸡蛋打匀,倒在碎饼干底上,烤成厚厚一块带酸味的实心糕。奶油奶酪是19世纪的美国发明,但底下的结构纯属罗马式:加糖、以鸡蛋凝住的凝乳。
它在这段历史里是工业的终点,是奶酪鸡蛋奶冻终于浓郁到能独自撑起一整块蛋糕的时刻。成品好坏与裂不裂之间的分野,在于轻柔。下鸡蛋前先把奶油奶酪打到顺滑,再低速加蛋——一旦打进空气,表面就会鼓起,随后在冷却时塌陷、开裂。隔水烘烤,烤完关火、门留缝,让它在炉中放凉。让表面开裂的,正是骤然的温度落差。
日式芝士蛋糕——本不该存在的一朵云
它有时被称作棉花芝士蛋糕或舒芙蕾芝士蛋糕,是用打发蛋白把奶油奶酪打得轻盈,再隔水烤到像枕头一样颤动。糖和奶酪都远少于美式版本,空气却多得多。这是20世纪的重新发明,可它依凭的仍是同一套凝乳加鸡蛋的根基。
它在谱系中的位置是轻盈的另一极——古老手法朝着与纽约方砖相反的方向,所能拉伸到的最远处。一切都系于蛋白霜。把蛋白打到柔软、垂头的湿性发泡,而非硬挺,再分三次轻手拌进奶酪糊里。拌过头,空气就垮;打不够,它便永远发不起来。用温水隔水烘烤,慢慢放凉,否则海绵一离开热源就会塌陷。
提拉米苏——跳过烤箱的奶酪甜点
马斯卡彭——一种浓稠的意大利奶油奶酪——与打发的鸡蛋、糖拌匀,夹在浸过咖啡的手指饼干之间,撒上可可粉。全程不烘烤,因而是这里的现代异类。但它当属此列:撑起整道甜点的,依旧是加糖的新鲜奶酪。
它示范了这条谱系如何适应一个没有烤箱的世界。既然鸡蛋不在炉中凝固,结构便来自把空气打进马斯卡彭和蛋黄、直至浓稠。经典错误是把马斯卡彭打过头——它很脆弱,几秒钟就会分离成颗粒状的渣。一旦拌匀就立刻停手。还有,手指饼干要蘸,不要泡——快速浸一秒即可,否则得到的不是利落的层次,而是一摊湿软的塌陷。
奶酪为何能在甜点里奏效
归根结底在于凝乳。新鲜奶酪是沥去乳清后的乳蛋白,这意味着它一次性带来结构、油脂和水分——恰恰是柔嫩甜点所需要的。与鸡蛋同热,这些蛋白凝成切口利落的奶冻;与空气同打,它们托得起一朵云。罗马人凭手感摸索出了这一点,而这里的每一道菜,至今仍依凭着他们两千年前在陶炉上烹煮所用的同一套化学原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