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本的家常菜不是寿司。寿司是餐厅里的活儿,而大多数人脑子里的那个样子,在普通厨房里几乎不出现。真正出现的是一种"形状":一碗饭、一碗汤,周围摆着几个小碟。看懂这个形状之后,这套菜系就不再是一串异国食谱,而是一个由三样东西组成的系统:一种高汤、五样调味料,以及被所有东西围着的米饭。
和食,也就是日本的传统饮食文化,2013年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,而被列入的与其说是某道菜,不如说正是这个结构。学的顺序也该如此——结构能解释食谱。
先有餐桌的形状,才有菜单
标准形式叫"一汁三菜":一道汤、三道菜,再加米饭和腌菜。后两样单独计数,因为它们是默认存在的。没人每顿都这么摆,但这是日本人做饭时即兴发挥的模板,也解释了为什么在西方人眼里份量显得小。正餐就是米饭。其余一切的存在,都是为了让米饭吃得有意思。

这三道菜都做得很快。味噌汤十五分钟。芝麻拌菠菜与其说是食谱不如说是手法:把绿叶菜焯熟,用磨碎的芝麻加酱油、糖和味醂拌一拌,几乎任何绿色蔬菜都能变成一道日式小菜。玉子烧是加了高汤和少许糖的蛋液,一层层薄薄卷起来。而饭团是把整顿饭压进一只手里:加盐的米饭、中心一点咸味的馅、外面一片海苔。
高汤是味道的地基,而且十分钟就好
几乎每一道咸口的日本菜都从同一种汤底开始,而它并不是欧洲意义上的高汤。不煎不炒,不久煮,也没有骨头。昆布在不沸腾的水里泡开后取出,放入鲣鱼刨花,短暂浸泡后滤掉。十分钟。
这种清淡的液体为什么能有这么多味道,答案是一段在东京解开的化学。1908年,池田菊苗从昆布中分离出谷氨酸,并给这种味道起了名字:鲜味。鲣节带来另一种物质肌苷酸,两者叠加时的强度远超各自相加。日本料理能在不靠油脂、不靠长时间的情况下做出厚度,原因就在这里。

两条规矩要紧。昆布不能煮沸,超过微沸汤会发黏并带点苦味。过滤时也不要挤压鲣鱼刨花,理由相同。如果要图省事,买高汤包而不是粉末:真材实料的鲣鱼昆布包泡五分钟,味道就是那个味道;颗粒调味料只是对那个味道的描述。
清汤乌冬是能证明这一点的一碗——高汤里放了面,无处可藏。茶碗蒸也一样:大约三份高汤配一份鸡蛋,蒸得极轻,成品会颤。
さしすせそ:五样调味料,就按这个顺序
日本厨师用假名表的顺序来记调味次序。さ是砂糖,し是盐,す是醋,せ是酱油(旧假名写作"せうゆ"),そ是味噌。
糖的分子更大、渗进去更慢,所以先放;盐若先下会把水分拽出来,别的味道就更难进去。醋、酱油和味噌都是香气型的,加热会把香气赶跑,所以最后放,而且时间要短。日本料理里出现频率最高的一句叮嘱,正是它的变体:味噌不要煮开。

旁边还有两瓶。清酒去腥并添加厚度。味醂是酒精度约14%的甜米酒,照烧的光泽全靠它。标签值得看一眼:本味醂由糯米、米曲和烧酎发酵而成,而便宜的"味醂风调味料"主要是玉米糖浆,几乎不含酒精。两种都能做,但那层像漆一样的光只有真的才给得出。这一点在照烧汁里看得最清楚:酱油、味醂、清酒、糖四样,十分钟,和用玉米糖浆加焦糖色素做的瓶装货毫无相似之处。
山葵值得单独提醒。日本以外的绝大多数管装山葵和餐厅里的那一小坨,其实是辣根加芥末再加绿色色素。真正的山葵是点单后现磨的根茎,辣味几分钟就散。替代品之所以存在,原因正在于此。
黏,是设计出来的
日本米是短粒粳米,黏度要够到能用筷子成团夹起。"ごはん"这个词同时表示煮好的米饭和一顿饭,位置如何已经不言自明。
米的这些性质在饭团上最看得出来。捏的时候温度要接近体温:太烫会散,凉透了米已经定型,根本不肯粘。用力翻三四下就是全部技术,此后每多捏一次,米粒就更接近一块砖。练了一千年,关键仍然是温度和克制。
洋食:日本留下来并重做过的西餐
日本料理里有一整个门类是引进的,而且早已彻底本地化。它叫洋食,意思是"西洋料理",日本人自己也这么叫,尽管西方没人会认得出来。
日式咖喱饭是19世纪经由英国海军从印度传来的,之后完全变成了另一样东西:浓稠、微甜、用面粉炒的油面糊增稠,比起南亚的任何一种,更接近炖菜。炸猪排是裹面包糠的猪排,起点是法式肉排,终点是配着卷心菜丝和果味褐色酱汁吃的一道菜。两者都在全国最常做的菜之列,而且都不古老。
两种淀粉解释了大部分酥脆
面包糠和面包屑是两种不同的材料。它用去掉外皮烤成的面包做成,之后是撕而不是磨,所以碎片大、边缘毛糙、含空气。它吸油更少,脆度维持得久得多。用细面包屑做炸猪排,得到的是又实又腻的东西。
马铃薯淀粉,也就是片栗粉,负责另一半。唐扬鸡块那层发白、凹凸、薄如玻璃的壳就来自它,换成面粉只会得到面包一样的外衣。唐扬的另一半是两次油炸:先低温,静置让外壳定型,再高温。
天妇罗是第三种变体,原理相反:面糊要冷、要搅得不够,让面筋来不及形成。碗里留着干面粉疙瘩才是对的。面糊要稀到能透过它看见手指,油温170到180℃。
面条有自己的规矩
拉面不是加了面的汤,而是在一只碗里汇合的三个部件:汤底、承担咸味的调味浓缩"tare",以及面。面里含碱水,这是它发黄、有弹性的原因,也是拉面无法用意面代替的原因。工作日的晚上把三样都从头做出来并不现实。把汤做扎实,面买好的,浇头留一个溏心卤蛋就够。
乌冬正相反:粗小麦面条泡在几乎全是高汤的汤里。地域差别值得知道。关西用色浅的薄口酱油,几乎不给汤上色;关东用色深的浓口,出来的汤要褐得多、味道也更强硬。
炒面其实根本不是荞麦面,用的是小麦面。它出自战后的路边摊,全部性格都在酱汁里:伍斯特酱给酸,蚝油给厚度,番茄酱给果香,酱油给咸。先酸,其次甜,最后是鲜。
粉物,与桌上的锅
大阪给自己的面粉类小吃起了个名字叫"粉物",大阪烧是其中的旗舰。名字大意是"随你喜欢地煎",但这份自由要等面糊做对之后才开始,而面糊本来就应该少得几乎没有。碗里的主角是卷心菜,面粉只负责把它黏住。还有,千万别用铲子压:一压就把正在从内部蒸熟卷心菜的水汽挤跑了。
冬天把做饭这件事搬到餐桌上。锅物就是一锅高汤,一边吃一边煮。千层锅看起来比实际费事得多:把大白菜和极薄的猪肉竖着塞进锅里,切面便像花一样向外旋开。塞得要比看上去合理的程度更紧,因为白菜几乎会缩掉全部体积。汤要留给最后的"シメ"——用锅里熬成的那锅汤煮面或煮饭。
甜的东西很安静
日本的甜点比西方的甜度低,靠的是口感。麻糬是最清楚的例子:捣打过的糯米,全部魅力都在那份黏韧上。普通米粉做不出来,扑面用的淀粉也总是比你以为的要多。关于这个题目的绿色那一半,我们另有一篇:在家喝抹茶。
从哪里开始
用昆布和鲣节亲手熬一次高汤,哪怕这辈子只熬这一次,你也会知道那些汤包在努力接近什么。然后用它煮一碗味噌汤,差别会明显到让人有点恼火。之后,唐扬会教你片栗粉是干什么的,乌冬会教你当底子对了、汤其实不需要多少功夫。
如果更想从日常那一头入手,我们还有一篇更短的:日本人在家里真正做的菜。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