格鲁吉亚位于高加索山脉与黑海相接的地方,坐在一条所有人都走过的路上——波斯人、拜占庭人、蒙古人、奥斯曼人、俄国人——而这里的厨房把他们全都吸收了进来,却没有变成其中任何一个。等着尝到土耳其味或中东味的人,往往会感到意外。格鲁吉亚菜不靠辣,也不靠橄榄油。它靠的是核桃,靠酸味水果顶替柠檬,靠一把把香草,那分量看着像是放错了,直到你尝上第一口。
第二件出人意料的事,是这里有多少菜天生就是素的,而且没有一道是为了清淡才这么做。东正教的斋期一年将近两百天,整整一层菜系就是为它们存在的:核桃酱浇的蔬菜、豆子炖菜、以香草而非装饰为主体的沙拉。没有人把它们当作健康餐来设计,所以它们吃起来也不像健康餐。
各地互相不服,而这正是关键
问一个格鲁吉亚人这个国家的代表菜,你得到的是他家乡那一带的答案。西部的明格列尔吃全国最辣的东西,把 sulguni(苏卢古尼鲜奶酪)放进一切。隔壁的伊梅列季有自己的鲜奶酪,用胡椒的手也轻得多。阿扎尔靠海,把面包烤成一只船的形状。东部的卡赫季是酒乡,它给餐桌的贡献是葡萄藤炭火上的肉。而在普沙夫-赫夫苏列季的山里,几乎什么都长不出来,人们发明了一种能带着走的饺子。
按格鲁吉亚菜谱做饭时,这一点很要紧:来自相邻山谷的同一道菜的两个版本,往往不是同一主题的变奏,而是两种不同的食物。
核桃是酱汁,不是撒料
在多数菜系里,坚果负责的是口感:最后撒在上面。在格鲁吉亚,核桃是酱汁的身体,它被磨到出油,再用高汤或清水调到奶油那样的稠度,而其中没有一滴乳制品。
Bazhe(巴热,凉核桃酱) 是最朴素的形态,也是最该先学的一道:核桃、大蒜、蓝葫芦巴、万寿菊、醋、水。全程不加热,任何一步都没有火。它凉着浇在水煮鱼、白煮鸡或烤蔬菜上,十五分钟里讲清楚的东西,比任何一锅炖菜都多。
Satsivi(萨齐维) 是同一个想法放到节庆餐桌上,而这个词的意思就是「凉的」。禽肉先煮熟,核桃酱用同一锅汤化开,整道菜晾到凝住为止。它是格鲁吉亚的新年菜,按设计就该提前一天做好,正因如此,它才会出现在那些主人想和客人一起坐下来的餐桌上。
Kharcho(哈尔乔汤) 把核桃送进汤里,而它的酸来自 tkemali(特克马利,酸李子酱),不是番茄。格鲁吉亚以外的人把这件事颠倒得相当固执,加了番茄膏,做出一锅不错的牛肉汤,而那不是 kharcho。
酸味在这里干的,是别处柠檬干的活
格鲁吉亚菜是酸的次数多过辣的次数,而这份酸来自水果。承担它的是 tkemali:野生酸李子加大蒜和香草熬稠,春天用青果做成绿的,夏末用熟果做成红的。绿的配鸡和鱼,红的配牛肉和土豆。格鲁吉亚人家把它摆在桌上,就像别处摆番茄酱,所以很多菜到最后根本不需要再补酸。
石榴在另一个音区里做同样的事。Kalmakhi(卡尔马希,石榴汁烤鳟鱼)——整条山鳟在炭火上烤好,浇上收稠的石榴汁,配生洋葱和香菜——是这套菜谱里最古老的几道之一,真正动手的时间大约二十分钟。
再往下就是货架上辣的那一头。Adjika(阿吉卡) 是酱泥而不是酱汁:红辣椒、大蒜、盐和香草舂成一团厚泥,能放上好几个月。Satsebeli(萨采贝利) 是番茄那一路,更稀、更甜,也是三者中最温和的。格鲁吉亚的餐桌上会同时摆好几种,所以哪怕盘子里的肉是同一块,整桌饭吃起来也是有变化的。
Khachapuri(哈恰普里)是一个门类,不是一个食谱
每个地区都烤自己的那一种。Imeruli 是封口的圆饼,奶酪在里面。Megruli 是同样的东西,再加一层在表面化开的奶酪。而所有人都在拍照的那一种 khachapuri Adjaruli(阿扎鲁利船形奶酪饼),是一只敞口的船,装满奶酪,出炉时往里放一颗生蛋黄和一块黄油。
船形不是为了好看。你把尖头掰下来,用它把蛋黄和黄油搅进滚烫的奶酪里,再一块块从船帮上撕下来蘸着吃。这道菜就是为了用手吃、由吃的人自己在盘子里拌好而设计的。用刀叉也行,但意思就丢了,而且你找餐具的工夫里蛋黄已经凝成了碎块。
Khinkali 是数着吃的,不是按份上的
Khinkali(欣卡利,山区汤汁饺子) 来自山里,它的构造就是为了把滚烫的汤汁兜在面皮里。馅是生的,松散得近乎稀;汤是肉在煮的过程中自己出的,不是另外灌进去的。
吃它有一套办法。捏住顶上的面揪,在侧面咬开一个小口,先把汤喝掉,然后再吃剩下的部分。面揪本身不吃,它留在盘子里,而盘子负责记账。一个人点十个是正常的量。最后那一堆面揪就是账单。
褶子才是手艺所在:一只捏得好的 khinkali 有十八到二十道褶,而每一道都是薄面皮可能被汤汁的重量撑破的地方。
香料架很短,上面有两个名字是陷阱
Khmeli suneli(霍梅利·苏内利混合香料)是让格鲁吉亚菜吃起来像格鲁吉亚菜的那一包东西,而它最重要的两样成分,恰恰最常被译错。
Utskho suneli(乌茨霍·苏内利)是蓝葫芦巴,Trigonella caerulea,它和普通的葫芦巴不是同一种植物。普通葫芦巴更冲、更苦;换上去,整道菜会滑向一股药味,事后很难查出原因。伊梅列季藏红花根本不是藏红花,而是晒干的万寿菊花瓣,它给的是颜色和一点点麝香气,价钱只有真货的零头。凡是在格鲁吉亚菜里要求藏红花花丝的食谱,都是有人抱着字典译出来的。
架子上新鲜的那一半是香菜,按把拿而不是按枝拿,此外还有晒干的蓝葫芦巴叶、芫荽籽和干万寿菊。辣味出现的时候来自干红辣椒,出了明格列尔就一直很克制。
Supra(宴席)有一位主席
格鲁吉亚的宴席叫 supra,它不是一顿漫长的晚餐,而是一场有结构的活动。开席时先选出 tamada(塔玛达,主持祝酒的人),由他管着整张桌子:他定下祝酒的次序,而这个次序从和平开始,到那些已经不在桌边的人结束。客人可能会被递上一个 alaverdi(阿拉韦尔迪),也就是用自己的话把这段祝酒接下去的权利。
菜是一次全端上来的,端上来就不撤,一个晚上下来,盘子摞在盘子上。没有分道上菜,也没有哪一刻要把桌子清空来上甜点。还有一件值得知道的事:啤酒是不用来碰杯的,用啤酒祝酒是留给敌人的,这个玩笑的牙齿够利,第一次做客最好别去试。
Rtveli 才是秋天成为主场的原因
九月和十月是 rtveli(尔特维利,葡萄采收季),这是格鲁吉亚最接近全国性节日的东西,只是从来没有人宣布过。家里人从各处回到村里,葡萄连皮带梗进入 qvevri(克韦夫里,埋在地下的陶罐)——格鲁吉亚人用它酿酒已经八千年,橙酒也是从这里来的——而围绕着这一切的厨房,正是这篇文章要讲的厨房。
Mtsvadi(姆茨瓦季烤肉) 是那一周的菜。猪颈肉切成大块,用石榴汁和洋葱抓过,架在修剪剩下的葡萄藤炭火上烤。葡萄藤不是摆姿态:它烧得快、烧得旺,烟比木炭甜,而且到了十月就白白地堆在院子里。
Chicken tabaka(塔巴卡煎鸡) 属于同一个季节和同一套逻辑。整只鸡被压平,在厚底锅里压着重物煎——tapa 就是那口锅,名字从它来,跟烟草没有关系——这样整张鸡皮才会同时均匀地变脆。
从哪里开始
如果只做一道,就做 bazhe:十五分钟,不用开火,整个菜系一目了然。如果需要一顿工作日的晚饭,ajapsandali(阿贾普桑达利,茄子辣椒炖菜)——凉着吃不比热着差——不费任何力气就是全素的,放到第二天只会更好。Chikhirtma(奇希尔特马) 是用蛋黄勾芡、完全不放蔬菜的鸡汤,家里有人病了就煮这个。
而如果你是为一整桌人做饭,不是为一只盘子,那就提前一天做好 satsivi,把 tkemali 和 adjika 分装在小碗里摆出来,让大家自己搭配。这比任何单独的一道菜都更接近这些食物真正被吃掉的样子。
















